……当敌人向飞鹤高地发起第九次冲锋反扑的时候，杨根思连长所率领的第三排只剩下两个战士了……一共只有3个人，还剩下1包炸药，3颗手榴弹……

    没有任何恰当的言语，能够形容我们当时的激动心情。

    当朝鲜朋友们伴随我们，从朝鲜北部的海边城市咸兴出发，沿着从咸兴到长津的公路，跨过黄草岭，向那长津湖畔走去，准备到那抗美援朝的著名战场，去拜望杨根思战斗过的地方的朝鲜父老亲人的时候，我们心情的激动是难以言说的。

    长津湖——它应该说是世界闻名的地方了。这不仅仅因为长津江上的发电站和它周围山脉蕴蔽的丰富矿产。它之所以著名，还由于在长津湖与长津江畔葬埋过美帝国主义的“王牌”部队——葬埋过在美国建军历史有175年的海军陆战队第1师……

    美国一向吹嘘它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出国四次作战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可是，这支号称为美国“常胜军”的部队在12年前却叫朝中人民挥出的长剑斩成为一堆烂泥，大部被歼在长津湖畔。与此同时，还有美军步兵第7师与第3师等部也在这同一个著名战场上被斩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叫中朝部队象赶鸭子一般地赶下了东海……

    长津湖是朝鲜东北山区的著名人工湖。黄草岭是在长白山脉向南伸展的狼林山脉和赴战岭山脉交叉的地方。从咸兴通往长津（下碣隅里）的公路，是朝鲜东北部贯穿南北要冲的唯一大动脉。当年美国军队就是沿着这条朝鲜东北部交通命脉的唯一公路直扑中朝边境，然后又沿着这条公路溃不成军地败退下来的……

    1950年11月20日以后，从朝鲜东线战场进兵的美国侵略军一直沿此道路北犯，抵达了紧靠鸭绿江南岸、遥对中国边界的惠山城。当美军步兵和坦克在这条战线上推进到距离中国边境不足两公里地方的时候，美军第七师师长巴大维和美军第十兵团司令阿尔孟德中将以及第七师的炮兵司令凯发准将，在11月21日黄昏时分，坐上一辆吉普车，由两辆坦克打头，爬到了鸭绿江南岸的山岭顶点，对着中国国境那边进行了视察……这个时候，恐怕可以说是美军司令官得意忘形的顶点了。

    当时太阳还未落下。美军先头部队的司令官——第七师十团团长保威尔上佼，在夕阳的余辉之中，对他那些洋洋得意的长官说道：“我们打得很好。明天我们一起来就动身，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边境……”这时候美军的战报还说：“当美军第七师抵达中国边境之际，共军在韩国东北部的抵抗已告瓦解；”他们说美军“正在扩展其在鸭绿江上的阵地”，“同时第一海军陆战队亦加强其对于庞大的长津湖广大地区的控制”；战报中已经宣称“联合国旗在鸭绿江上空飘扬”！

    这大概就是美国军队司令官当时常常说的“大炮已在向东方瞄准”的时刻了……

    现在大炮确是架在对中国一江之隔的山头上了。而这时来到鸭绿江南岸山巅上巡视步兵和炮兵阵地的美军第十兵团司令阿尔孟德中将，早在这五年之前就说过：“为了反对中国军队，朝鲜是再好没有的战场……朝鲜是头等的战略地区。”（1945年12月10日《美国背后闻与世界报道》）美国军队全部霸占朝鲜与进一步侵略中国的全盘战略目的实现，在当时似乎都只是在眼前的事了……

    可是就在此时，迅速地出现了战局的大大“逆转”——“中国和朝鲜的共军已经给联合国部队一次叫它目瞪口呆的打击……使人惊奇的是“战争运气的逆转和它的非常突然地到来。”（美联社跟随侵朝美国记者怀特亥1950年11月27日电讯）这时候，主持朝鲜东线战场的美军第十兵团司令阿尔孟德中将的兴奋情绪也被这“突然逆转”的“不吉样”事实所打消了……

    这一事实就是：中国军队在离兴南三十五航空哩的地方，以及在通往美国海军陆战队驻地的长津湖蓄水池附近突然出现了。这时候美国军队在东西战线两边所发动的猛烈攻势，开始被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的“楔形攻势所隔断。”而一向自夸是没有吃过败仗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现在也遭遇到他们从来没遇到的“最沉重的进攻”，很快就败阵下来，参加了“总退却的行列”。

    我们现在前去长津湖探望亲人所走的狼林山脉之间的蜿蜒公路，正是当年美军第一师等部北犯与“总退却”的道路，也是中朝部队联合追歼残敌的胜利道路。现在虽然是事隔十多年了，但当时战役发展的过程似乎还历历在目，这一片地区的崇山峻岭与曲折的溪谷都可以说是中朝部队伟大战史的证人；那一些傲然屹立在重叠峰峦上的松木与花草都好象在那儿说道：“是的，这里发生过伟大的事件！——我们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担任过埋葬美国军队的掘墓人的光荣任务……”

    此刻，长津湖畔不是当年那白雪纷飞、寒风凛冽的季节了。当我们现在远远地看见那一片碧绿清亮的长津湖水的时候，很容易想起十多年前那一个严寒彻骨的冬季里，我国志愿军冒着铺天盖地的冰雪，迎着飞卷扑面的砂石，在阵阵呼啸的北风声中出现在长津湖畔山头阵地上的情景。那时候志愿军指战负在鹅毛大雪的恶劣气候之中，星夜奔驶，爬过雪山，越过冰河，出敌不意，直插入美军的心脏——长津湖畔；那时候美国人的电讯是这样描写他们的：

    （美联社东京1950年12月1日电）身着草黄制服披着白色斗篷的中共军队，在白雪覆盖的长津线上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和美国兵周围，实标上是占据了优势的阵地。

    在结了冰的湖泊东边，美国第七步兵师各部队正试图打出血路，突出中国人的包围。

    志愿军连长杨根思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志愿军上级指挥机关的指定之下，与他的连队战士们一起进入了下碣隅里（即长津）对面的飞鹤山阵地（一○七一高地）。当他率领着他那连队的第三排战士们进入这个高地的时候，从柳潭里等地退聚到下碣隅里的美军部队正准备且战且退，企图经过飞鹤山下面唯一的南北大道夺路南跑；在这以前，有一部分美军溃退到下碣隅里的时候，已经是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飞鹤山这一险要阵地恰恰是控制下碣隅里南北路口的东南屏障。在这高地上观察下碣隅里是一目了然的：向西北方可以望见长津湖面上拂晓升起的团团白雾；对直看过去，前面隔着一大片开阔地的下碣隅里就如同是在眼前——市镇前面的大铁桥，它那左面平原地上敌人新修的飞机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由于下碣隅里此时正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师部的驻地，因此，完全控制了美军逃路的飞鹤山坡上呈棱线形的阵地，在这一战局中的突出重要性就无比地增加了。

    那时候，下碣隅里的街道与路口上摆满了美军的坦克、装甲车、卡车与炮车。那里的朝鲜居民，在美军来到之前都已经撤退到森林中去了。下碣隅里的飞机跑道已经受到了志愿军小型武器的不断袭击。依靠L5式直式升飞机补给物资的美国部队，命令他们的飞行员在战地上空还保持六千公尺的高度，以便于避免周围山头上志愿军战士的步枪和机枪射击……

    长津湖一带的美军在这种被围的窘境中，既得不到步兵的救援，只得首先求助于空军的帮助。在那些日子里，好象是雨伞那样盖满了天空的海盗式飞机，每天破晓时分起就对着这个区域的上空频繁出动。它们利用寒冷的晴朗的蔚蓝天空和最好的能见度拚命投弹扫射，但是由于以下两个原因，空军的救援没有什么效果。一个原因是美军与中朝部队之间的厮杀，在空间的距离方面太近了，以致使援救被围美军的空军人员很难放手肆虐。“美军四面全是共产党，而且相隔这样近，以至空军必须极端小心以免用火箭弹、巴姆弹、凝固汽油弹、50口径机枪和26厘米炮弹等等武器袭击了自已的军队。”(1950年11月29日路透社随第十兵团记者巴契勒的电讯）这种双方逼近撕杀的状况，使得美国空军整日穿梭轰炸长津湖周围山上的志愿军阵地的时候，收效也非常微弱。

  　另一个原因似乎更加重要。这就是美国空军人员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有象中朝两国部队战士那样勇歌和不怕飞机的勇士。美国海盗式飞机驾驶员瑞耶斯参与了长津湖战斗之后谈道：当他袭击中国志愿军行军队伍的时候，“这些大胆的家伙，你朝着他们扫射，他们还是继续走他们的路，似乎毫不在乎的样子。”合众通讯社更报道过“一个仅有冲锋枪武装的中共土兵，今日与一个驾有一架装有炸弹、火箭炮与大炮的海盗式飞机的陆战队飞行员进行决斗，结果两无伤亡”的故事。这篇报道好奇地引述了美国飞行员的一段自述：

    这位面对着联合国部队表现了无比的勇敢的中共步兵，两腿大张地站在那里，对着那向他投掷炸弹和放射火箭炮与大炮的飞机射击。

    这位飞行员说：当他向长津蓄水池附近山地的一处中国军队的阵地投掷许多巴姆弹的时候，他看到这个红军跑上山头用冲锋枪对他射击。

    飞行员说：“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态度”，于是他用20厘米口径的大炮炮弹对这位步兵射击，一直到大炮卡了壳。

    当飞行员向这位中国兵低飞的时侯，他两腿大张地站在那里，用连珠似的冲锋枪炮火跟踪追击这架海盗式飞机。飞行员第二次飞过来并放射一枚火箭炮，火箭炮弹钻入这中国兵附近的山头，但未爆炸。飞行员说他现在再没有炸弹或火箭弹了，而他的大炮也卡了壳，但他决定对这位共军再来一次“恶作剧”的攻击。当飞机向这位红军冲来的时候，他完全暴露地站在那里，继续射击飞机。飞行员说，他甚至连头都不低。在这场决斗中飞行员与红军都没有受伤。

——1950年12月4日永浦空军基地电讯

    ——中朝两国人民的部队就是由这样无畏的勇士组成的！他们都是毫不惧怕地面对着美军的飞机大炮，同时也把美帝国主义者所盗用的“联合国军”的旗号丝毫也不放在眼里。被围在下碣隅里的美军部队施尽了种种急救办法都告无效之后，最后决定在空军掩护下、以坦克为先导、拿出最后的力量向飞鹤山阵地进行了一连串的冲击，拚死想打并一条血路，向南冲去……

    ……当敌人向飞鹤高地发起第九次冲锋反扑的时候，杨根思连长所率领的第三排只剩下两个战士了。飞鹤山阵地上连同杨根思同志一起，一共只有三个人。弹药全打光了。还剩下一包炸药，三颗手榴弹，杨根思身上一根驳壳枪。杨根思命令另两个战士连同一挺打光了子弹的重机枪撤下去以后，敌人紧紧接着就从山洼的左面、中间与右面三路冲锋上来；杨根思朝前看去，敌人约有一连兵力。当他那五、六颗驳壳枪子弹打得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他瞄准了一个向他冲来的美国军官，这军官身个儿很矮，很胖，脸上黑黑的。头上戴的帽子翘得很高；杨根思枪声一发，他就应声倒下了，军官的帽子在雪地上翻滚时它那皮帽沿仍旧发出了亮光……这时候杨根思就抱起了那一包他原来就准备用来与阵地共存亡，同时也和这一批进攻的敌人同归于尽的炸药，向那爬近他身旁的40多个敌人群中冲去……

    ……一个国际主义的英雄行为就是这样地最后完成了。

    “看吧，这就是他当年牺牲的地方……”朝鲜朋友指着飞鹤高地上的一块石碑，异样沉静地说：“战争的时候，这山头上的松林都叫美军的炮火打光了；剩下的枝杈上边，都挂着美国士兵炸坏了的枪杆跟他们军服上的破布条儿……”

    现在我们展眼四望，在杨根思牺牲的地点，已经有了茂密的落叶松林，它们都是又一次地披上了新装。飞鹤山下大片开阔地上牧放的羊群，象白色的云层一样地浮游在绿草地上……

    “你们多看看这里的金黛莱花吧！”朝鲜朋友对我们讲：“这里的金黛莱花开放得特别的红艳，是因为朝中两国人民的鲜血灌溉了它！”

    长津郡的一些父老兄弟姐妹们迎着我们走入了这里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陵园。陵园设在下碣隅里镇内北面的头陵峰山上。陵园里烈士的坟墓都添上了新土，四季盛开的花朵伴随着他们的长眠……

    “我们这里花朵特别鲜艳，对吗？”等我们点点头之后，朝鲜朋友们再说：“中国反帝战士的鲜血，流在这距离他们自已家乡上万里的地方，流洒在我们黄草岭上了。你们想想，这里的花草和树木，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

    “今天杨根思烈士要是稍稍醒来一会儿，他会多么的高兴啊！他会看到长津湖畔已经出现了一座新的长津市镇——这里新盖的学校、住宅、工厂之中，有一个木工厂的作业班还是用他的名字来命名的呢！……”

    无论是在这座新兴的美丽的长津市镇之内停留，或是在长津湖畔的高地松林边去瞻望过去的战迹地点的时候，都还有那些过去给志愿军引路作向导的朝鲜老人伴随着我们。他们在山头上指指点点，对我们回忆那一年冰雪中的战斗，回忆他们那许多次踏破了雪夜的惊险侦察，讲说着他们抓住的美国俘虏，以及切齿咬牙地诉说着美军对当地人民的暴行和拷问……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和志愿军战士们一块儿出生入死，患难与共……

    “如果要准确地说的话，”我们屡次三番地向朝鲜朋友们说到这一点：“那说应该说是朝鲜的父老兄弟，朝鲜的亲人在战争之中掩护了我们，保护了我们的安宁；得不到朝鲜同胞兄弟帮助与支持的部队，那会是寸步难行的！”

    “不，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朝鲜朋友说：“我们共同地打败了共同的敌人，赢得了我们共同的胜利！来，为了在这黄草岭上长眠沉睡的中朝两国烈士，我来说两句誓言吧！”朝鲜朋友说到这里时，整了一整衣襟，然后他再极为深沉严肃地说下去：“我们起誓：一定要把美帝国主义军队从南朝鲜、从台湾、从越南和所有被侵略的亚洲国家土地上驱逐出去！不彻底地从地球上消灭掉美国帝国主义者，我们的烈士们是不会瞑目的！”

    “美国帝国主义者如果发动了侵略，它是完全可以被打败的！长津湖畔的战斗，说明了这一点。黄草岭上的每一根青草，都是从这烈火般的激战之中重新生长起来的！”

    “好吧，我们就要在这里分别了——”长津郡的朝鲜朋友们对我们说：“——看吧，这里就是黄草岭的峰顶，长津郡的边界！……再见了，同志们！我们是不会忘记这里的战斗的历史，烈士们的鲜血的！……”

    “我们也不会忘记。我们还不会忘记美国军队说过的话——他们说，他们是绝不可能被打败的。除非是太阳能够从西边出来！①……”

    “看吧，现在太阳不是在那一边么？”朝鲜朋友指着西方的落霞，轻巧说道：“不过，那只是日落西山的一片夕阳罢了，哪里能够同朝日初升的东方相提并论呢！”

注释：

    ①1950年，当美国派遣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到朝鲜战场上来时，美国宣传机构曾经这样宣扬道：“这些军队有着典型的美国军队最好的品质；他们的装备是在朝鲜战争中所见到的最好的。他们的训练是派遣到这里来的军队中最坚韧的。……如果共军能打败这一伙人，那么他们就已经赢得朝鲜的战争，甚至也许是全世界的战争，因为这一伙人是我们军队中最精锐的和最优秀的。这些海军陆战队承认他们也许有一天会被打败——是的，如果那一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话。”（见1950年8月5日合众社记者密勒的电讯报道） 

——摘自《大出兵》肖云斌编，团结出版社，1993年4月第一版，P240－P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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