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肯(H.L.Mencken)专门攻击新英格兰（美国在东北诸州）的清净教徒。一九二○年，他名噪一时，所办的《水星杂志》(American Mercury)那时的美国大学生，几乎人手一册。他在第一次大战之后，专门嘲谑美国生活中虚伪偏狭，顽固鄙俗的部分。记得他说一个故事，以波士顿的顽固守礼的妇人为对象。话说查尔士河旁，有一对老处女，守礼甚严。有一夏天，她们看见两三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在她们屋前河旁裸体洗浴。羞煞人也！她们赶紧把窗户关住，从百叶窗后窥看。真胡闹，那些裸体小孩洗了一小时还不走。于是两个老姐妹，去向警察报告，辞严义正的抗议这种有伤风化的行为。警察慑于两位老处女的淫威，只好来劝那些小孩子，离开一点，在下游去洗澡。第二天，老处女又在百叶窗后窥伺，又去警察局抗议。警察就问“他们不敢在你们窗前裸体洗浴吧？”“没有，可是，我们还看得见啦！”“多远”？二三十尺”。于是警察又去劝告小孩子再远一点。两位老处女又专在窥伺，所以第三次又来抗议。问多远。她们说有五六十尺。警察有点不耐烦，但是还遵从这些老闺女的意见，劝孩子不要作这种色情诱惑，陷两位老闺女于不义。第四次两位又来抗议。警察问多远。老处女答，一百尺以外。警察愤然说：“请你们两位不要在百叶窗后偷看，好不好？”

    这个故事可以使我们略明清净教徒的社会。新英格兰，真有这回事。我在哈佛大学研究十八世纪末浪漫主义的兴起，听Bliss Perry教授说，十八世纪波士顿的妇女，桌腿就不敢叫桌腿，因为“腿”字有点肉感，未免使女士们羞答答，所以用“肢”字代。我想幸而这桌肢之肢，未甚普遍，不然用得久了，又要使女士们羞答答，后来连树枝的枝字，也必引起邪念头，也不能用了。

    我有一个法国朋友，嫁给中国人，现在还来往。她告诉我们，她小时在法国尼姑所设的学校念书。尼姑盆浴，永不敢裸体。只穿一件宽敞的长褂，盖着全身，洗澡时尽可以用手伸入浴衣里头去，擦擦身体。这话该是真实的吧。

    西洋理学之起，远在中世纪，但绝对不能追溯于希腊文明。希腊的文明，虽称理智，但那种理智是光明豁达的，以人的心知监察一切。亚理斯多德善于分析物理、心理及一切自然现象，其理论方式完全与近代欧西论著相同，今日学生读亚理斯多德，完全仿佛在读十九世纪的论文。理学是绝对没有的。中世纪之末，欧洲文艺复兴，直接希腊罗马的遗绪，还是近情一派，反对宗教的僧侣作出世与人世对抗的人生观。

　　大概宗教为求升天，求永生，必自人世沉沦为出发点，凡宗教多半有以此生为来生之预备观念，重在来世，必视今世为不足重轻。神洲未沉，先见其沉，故灵与肉之说出。在此种人世沉沦的人生观中，当以喀尔文(John Calvin一五○九——一五六四）为极端的代表。在喀尔文主义中，乃看见由亚里斯多德明理之理，转入推理至尽之逻辑之理，而把情字推开的可怕的结果。那时天主教中的冉森主义派(Jensenist)论调，与耶稣教的喀尔文主义相近，总是人世混浊，人性全恶，必不能自拯拔，一切命中注定，得救也是天定，上帝定你升天，你就逃不出神力等等荒谬的话。喀尔文生于法国，却在瑞士日内瓦建立一种宗教政府，自为教主，略如龙虎山的张天师，惟我独裁，惟我独尊，一个人相信命定论（Predestination未生以前，命已经先定）否认自由意志，一切本逻辑推断，一切有“必然性”就必然走到不近情的路上。所以他效法西班牙天主教Torque madas的残酷行为，把一位因为良心信仰不能苟同而由法国逃入日内瓦的Servetus于一五五三年，活活烧死。这又与张献忠杀人报天相差不远了。

    喀尔文主义有名的五点，不外人命先定论的主题。一切都是依逻辑推断，有必然性的。一、“彻底的沉沦”，因为人类自从亚当犯罪，罪恶必遗传，意志必不能自拔，说意志自由也没用。二、“无条件的选举”。无条件的，上帝选出那位叫他永生，就不必有理由，有权选定。三、“上帝先见的不可抵抗的恩赦”，上帝要你永生，你自没法抵抗。四、“仙圣之保持”，上帝既然选定“选民”，这些选民就“不可避免”的走上正路。五、“局部的赎罪”。耶稣已经替我们赎罪，这些选民自然又恢复了局部的自由，由自己努力，靠圣神之启示去修道，这是去情讲理，专讲逻辑推论的结果。所谓道学神学，如此而已，实在可怜。上帝有万能，要如何处置这些已经万劫不复的狱犯，谁能说个不字？合逻辑是合逻辑了，但去人情远了。而彼辈正欣欣自得，以为用人类的巧智，推出天道的真理来。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推论所得，无法驳斥。可惜今日耶教，承接这个人类罪恶的传统。长老会、浸礼会及Congregationist在教条上，还奉为正宗。所以很多人，真崇奉耶稣的教言，却没法入教。这样太蔑视人类意志自由，及太不平等，太不德谟克拉西的教条，怎么可以令人心服？因此情与理，分道扬镳，近情者不得讲理，讲理者不得近情。此为耶教及天主教今日之大难题。

    其实孔子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些自欺欺人的话一脚踢开。“道不远人，人以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再不必说别的话。孔子又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者以情为主。所以这两句话我曾引为《吾国与吾民》一书的卷前语，盖有所见而云然也。

——摘自林语堂文集《无所不谈》，林语堂著，海南出版社出版，1993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P7－P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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