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作《论孔子的幽默》一文，主旨在说出孔子师生问答之间，每每有老实话，娓娓动人的话，师生私谈近情的话，甚至有脱口而出不加修饰的话。要明其所与言的人，及其时其地，随时应对情形，才得到论语的气味。
    前人解论语，凡遇孔子所言不可认真追究时，虽然文义明显，就必用种种方法强改文艺，替孔子辩护，使合于圣贤的标准，更合于理学的绳墨，而后心安。以板板六十四的人解论语，遂使雍容自若，我行吾素，言行杰出之孔子，变为一位非常谨饬的平庸塾师。孔子之人情味，遂不可复见。
    以常情论圣人，这自然是现代人治史学的观点，与专门阐圣学者的解经不同。意思是人不能无过，观过斯知仁而已。圣人与我同类，必托出圣人与我心所同然，然后圣人更得我们的了解与同情。世上的伟人，自林肯、佛兰克林，以至罗斯福、邱吉尔等等，莫不有他的个性与人不同之处。伟人也不能免于人之常情，也有人性的磨炼。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所谓“画我必连我的恶痣画上去”就是此意。或疑这是毁仲尼，须知仲尼不可毁也。我们愈了解，则愈佩服。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孔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这事费了八九种的经师的曲解，或谓孔子不应见淫秽夺权的南子，只是“诎身（委屈）行道”（毛奇龄）或谓孔子发誓的矢字，不是发誓，是指，指天而言也。或谓矢有陈义，不是发誓，只是指陈而已。或谓“天厌之，天厌之”之天，是指南子，因为她居君王之位。（我若不应召去南子，南子必会生气厌恶我。）或谓南子系南蒯之误，是个男人，想复国的太子……。真正五花八门都搬出来。（详见清人刘宝楠《论语正义》。）但是据论语及孔子世家明文，孔子还是见南子，其达节近情之事样，每每叫子路生气，叫道学伤心。
    近阅报载几篇文章，对我所解释的孔子，颇持异议。我不想答辩，只再申明上篇的主旨。而且这里头实有太好的幽默文章，不敢掠美，也不敢掩没，应该表彰一下。譬如有一位梁次如先生评曾晳拟带五六个成年人及六七个童子游泳，吟咏而归，得孔子赞许“吾与点也”一段。梁先生似乎以为与童子游泳，不大雅观，遂谓孔子也未必赞成同一群童子游泳。所以他说这句话是带“反义”的倒语。“吾与点也”实意是“吾不与点也”。我和梁先生可谓见仁见智。但是我能写出这样自然不觉流露的幽默文字吗？决不能。
    也有一位先生最不解孔子自己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的一句话。似乎为圣人焦急。岂有圣人而真无知乎？这是孔子述“有鄙夫问于我”一段。孔子先说他无知，再引鄙夫之问为例，证明他的无知说他“空空如也，叩其两端而竭焉。”以前经师颇想用工夫给解释掉圣人无知之谜。或谓“空空如也”，应改作“悾悾如也。”是孔子老实谨愿答复之意。朱子却不肯把“竭”字解为“穷”，只是圣人“竭尽其力”以答复，不算好，也不算坏。谁想近人有更好，更能卫道的解释？这位先生很有独立的见解，先解“鄙夫”并非俗子，且引经据典，说“肉食者鄙”，因此可以断言这位“鄙夫”一定是尸位素餐肉食的“官僚”。这样文章就开拓下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位肉食者鄙的官僚所问于孔子，可以断言是问“做官的法则”。孔子自然不知所答。这样突如其来，文从理顺，说得比朱熹还透彻。我所认为百思不得其解的哑谜，一旦豁然贯通了。其实孔子深觉学问无穷，乡下人及五六岁童子问倒秀才的问话还多着呢。草色何以绿，是因为草见阳光生出色素所以绿。草色何以见阳光会发色素作用？这一问可把世界的植物生理学家全都考倒了。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必曲解。
    又有一位硬改孔子“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的话。孔子明说他自己的事。话是不择言而出的。孔子说他焉能不食，文义甚明。无论怎样解法，是说匏瓜可以不食，孔子不能不食。食饭，食点心，饮水喝汤，都一样意思。不须搬弄似是而非的文法。论语集解说“吾自食物（我须吃东西），不得如不食（不吃东西）之物（匏瓜）”挂在墙上。这有什么费解？不想又有新解；孔子非说焉能系而不食，是说焉能系而不被食？被食者何，为君所用而引圣道也。真亏得他想得出来。我能写这样幽默杰作吗？又决不能。这样我那篇论孔子的幽默一文，真有抛砖引玉之效了。有人再认真起来，揣摩我这话的真谛，也只好听之。
    其实佛肸以中牟畔（叛），欲召孔子，“子欲往”，子路不悦，逼出孔子上文那句话。孔子欲往，而未尝果往，只是孔子对门人无所隐。虽然尚未决定必往，却对二三得意门生说欲往，谈谈又何妨？所以有“不曰白乎？涅而不缁”云云。匏瓜之喻，食也好，被食也好，总是随口而出，与子贡说“我等人来收买我”（我待贾者也），同是半假半真口气。所以说你认真追究孔子不是不欲不食，是不欲不被食，而且欢迎被食，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乎？但卫道却不在这样支离破碎解经。
    道学讲经讲礼，都与无可无不可的孔子不同。孔子毋适毋必，“义之与比”而行，却没有一定的成规，也不曾装模做样。与卫灵公南子为“次乘”坐马车招摇过市，岂不是不成体统吗？人家专看淫妇的女人，不看老先生，所以孔子乃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之叹。到了宋儒手中，这礼就都变为成规了。以前如程颐，就是喜欢摆出道学臭架子，循规蹈轨，表示为圣人之徒，引起苏东坡的朋友的不耐烦。我《论情》一文，曾引程颐对皇上讲学，坚持师生之礼。续资治通鉴有这么一段故事：“程颐在经筵，多用古礼。苏轼谓其不近人情，深疾之，每加玩侮。方司马光之卒也，明堂降赦。臣僚称贺讫，两省欲往奠光。颐不可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坐客有难之者曰：‘孔子言哭则不歌，不言歌则不哭。’苏轼曰：‘此乃枉死市叔孙通所制礼’。众皆大笑，遂成嫌隙。”理学之褊狭与孔子之达情，于此可见。
    我想要明白孔子仁义忠信之道难，要懂得孔子之近情幽默也不易。枉死市的叔孙通太多了。

——摘自林语堂文集《无所不谈》，林语堂著，海南出版社出版，1993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P25－P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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